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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辉记

明辉记

路漫漫,马蹄急。

  宋龙扬鞭马更急,飞马狂驰,风啸耳旁,吹不去他的愤怒。

  他是宋龙扬,他是龙扬山庄的主人,他是名动天下群豪慑服的枭雄。

  属下儿郎个个英勇善战,可以横扫任何门派,坐拥的产业富可敌国,宋龙扬本人更是生平未有一败。

  天下武林提及龙扬山庄,莫不胆战心惊。名门正派视之为邪魔,却无力对抗,甚至连提也不敢提。谁知你身边有无宋家的奸细,要是让宋龙扬知道了你了不轨的心思,怕你求死也不成。

  威大势大如宋龙扬,天下谁敢逆他。

  而今天,他的怒意直可毁天灭地,他,宋龙扬竟然被人送了一顶绿帽子。

  七个月前,他知道他的小妾柔姬怀孕了,而他明明已有至少半年不曾与她同房,在他知道这个消息时,柔姬已逃走了。留给他的自是无尽的愤怒。他自认还算是一个好男人了,有家业,有成就,对女人也不错,虽然有妻妾七人,但别的男人便是成就无法与他相比,身旁也是妻妾成群,相比之下,他自己还算是较正经的一个了。何况他对外人虽心狠手辣,对自己人却尚温厚,自认并不曾对不起自己的这个妾。虽然他是有点冷落她,可他是一个有庞大事业的男人,公务繁忙,又要应付其他妻妾,教导自己的几个孩子,有时疏忽了她,她也不该做出这样的事。

  宋龙扬向来呼风唤雨,何曾受过这种屈辱,他要报仇。

  他查不出奸夫是谁,但他已经知道柔姬藏身之处,可他并不急于动手,他要让她生下孩子,然后在她面前折磨她的亲骨肉,他要让她自以为安全后再让她永远坠入地狱,当然他也不会忘记逼问奸夫是谁。

  他是宋龙扬,对于对不起他的人,他一向心狠手辣,绝不手软。

  今天他接获柔姬正要产子的讯息,就立刻赶去一泄心头之恨。

  柔姬在阵痛中哀叫。孩子,母亲一生命苦,如今所求,唯你平安,你一定要平安出世。

  对于柔姬来说,生命是一场灰色的无奈的幻梦。自她有记忆以来就是在戏班子里受人踢打踹骂。听别人说,她也是大家的女儿被拐卖进了班子里。对于家,她有过无数幻想,可她也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父母是谁。她长大了,她学会了各种技艺独独没有读过书。她不会作诗,却有着诗一般的情怀。幻想着她未来的一切。她是班子里最美的姑娘,她也曾在心中倾慕过男子。可是当恶霸看上她的美色时,她却全无反抗之力。幸亏路过的宋龙扬顺手救了她,并看她美丽就将她买下做妾。她完全没有说不的机会,更不敢说不,能有宋龙扬这样的丈夫象她这般的女子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份。班子里上上下下敲锣打鼓,人人兴奋莫名,而她亦不曾有一丝意见地点了头。

  宋龙扬是个了不起的人,却不是她心中所期望的好丈夫。他可敬,但不可亲,他一句话,没有人敢有丝毫违背,他看她一眼,她就会全身发抖。这是个有大做为的人。可她却怕他,甚至不敢与他对视,永远都小心谨慎地侍奉着他。生活成了一种刑罚,而不曾有半点乐趣,可她连半分也不敢表示,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宋龙扬对她不坏,但也仅仅是不坏,在他心中,这一个一时兴起所娶的女人实在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侍妾。他本来就有无数公务要忙碌,女人只是他生命中的点缀,何况只是一个侍妾。他很少有时间花在女人身上,而这仅有的时间还要分给其他妻儿,对于这个不得宠的女人就很少过问了。

  她本来就只有一个不算好且极少见面的丈夫,在大家庭里勾心斗角更令她惶恐害怕。其他的夫人们或是正妻或正得宠,或来头不小,或生儿育女,谁会把她这个出身卑微的女人看在眼里,只当她是半个下人,女人们斗气,最受欺负的总是她。时日一长,连下人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了。而她全无半点依靠,宋龙扬也不过问家务事,身边又没有半个亲人,连苦水也无处吐,成了宋家的人就象被关进了笼子里,时时要防着明刀暗箭,规行矩阵步,话也不能多说一句,远不如当日在班子里唱唱跳跳,说说笑笑的日子快活。尽管那时的她何等清贫,可生活毕竟是多彩的。而今生命在她眼中只剩了灰色,拜佛许愿,借助菩萨的力量以求平静成了她唯一的寄托。

  那一日她在一处深山名刹参拜之后独自一人行至后山,仰望长天,旭日当空,可阳光却不曾驱走她心中的黑暗。莫名地一阵激动,多年的压抑如激流澎湃。她对烈日长哭泣诉,苍天何其残忍,给了她如此冰冷的一生。至少也该赐她一日欢快,一个一生难忘的人才是。

  她哭倒在地上,当她抬起泪光朦胧的眼时,却看见有个执弓挎箭的少年向她走来。他一头金发与一双金眸映着阳光发出万丈光芒,他一路而来,太阳在他身后镀上一层眩目的金芒,让人只疑是阳光之神降世。

  而这俊美无双的太阳神却向着她含笑而来。

  她开始还以为是眼花,再以后就是以为是天神听到了她的哀求答应了她的要求。

  那少年来到了她面前,远处的他容貌象罩在云雾中看不真切。近处的他却令柔姬窒息。那是怎样的一种俊美,不但从未见过,从未听过,书上从未写过,便是想也不曾想到,梦也不曾梦到的。那俊美不凡的少年在她身旁坐下,轻轻弹起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乐器。美妙的音乐从他指间流泄而出。

  在乐声中她完全融入他温柔多情的眸中去了,不管他是神是妖是魔是怪是人,今生只求这一刻之欢。

  当她从美梦中清醒时,那梦幻般的男子已不见了,只有一地的衣物让她相信刚才不是一场黄梁之梦。

  她深切地知道那个男子也许永不会再见,但她会深铭心间,那神祗般的男子,那无双的俊美,那温暖的手,那有着阳光的金发与金眸,今生她将永远回味。这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美梦。而她将会永藏心中至深处。平凡如她,生命中有过那样一个男子可以无憾。

  她依旧过着以前的生活,可她有了笑,有了快乐。她以全部的身和心爱着那个男子,却不去寻他,不求再见他。只觉那如神一般的男子绝不是她可以配得上的,得他一顾已是万千之幸,若有妄求,怕是上天也见责。直到她发现,自己怀了孕。

  她又喜又怕。

  她喜,她心爱的男人给了她一个可以延续的美梦,可以让她寄托一生的人。

  她怕的是宋龙扬已很久不曾与她同房了,这个世界上男人负女人已是司空见惯,女人一步行差踏错便天理不容,何况她的丈夫是宋龙扬。她害怕得全身发抖却绝不愿放弃自己的孩子,绝不愿偷偷杀死那未出世的孩子,所以她逃。所以她敢以一弱质女流之身反抗独步天下的丈夫。

  她用尽了一切心力逃跑,从未安过心。因她知道宋龙扬有多可怕。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居然到现在还没有被发现。

  而今孩子就要出世了。因为害怕,我连生你都不敢请接生的稳婆。只能独自支持着期待你的降生。孩子啊。你定要平安来到这世上,等我体力恢复一点,就带你远去关外,远远躲开一切危险,等你长大了,我会告诉你,你有一个天神般的父亲,他曾象太阳一样照亮母亲灰暗的生命。

  她听到了孩子的第一声啼哭,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宋龙扬突然出现的脸。

  她的心沉了下去,一切的希望憧憬理想全化成了一个空。孩子的哭声传入了耳中。她的孩子啊,她已无力去保护。那样一种将她整个人都撕裂了的痛苦向她侵袭而来。她甚至无力去看一眼自己初生的孩子就晕过去了。也许潜意识里只当这是一场噩梦,只求一醒过来,一切全过去了。

  她没有看到宋龙扬脸上的震撼与目中的柔和,那是两种她从不曾在永远镇定如山冷酷如冰的宋龙扬脸上找到的表情。

  宋龙扬的震撼与柔和全来自那初生的婴儿。当他走进这间房时胸中有上百种最残酷的折磨人的方法待用,心中有上千种永不变更的决心。他拉开房门走进来,也从房外带进了一缕阳光。阳光照在那婴儿的脸上,他乍看一眼,就怔住了。

  阳光给那孩子身上镀了一层金芒,婴儿的小脸小手小脚在在表述着一种美。一种生命的美。孩子发出啼声,脸上却似带着笑容,带着对他初临的人世的喜爱和信任。那么美丽的一个婴儿。阳光下的眼还没有张开,却已令人无法不爱,不忍伤害,从心底里升起一片柔意了。

  宋龙扬冷硬的心莫名地在阳光下融化了,他震惊,不知为何心狠的自己会有如此柔情。可他却喜欢这种感觉,也并不打算抗拒,就那么自然地接受了。

  他抱起孩子,望着他的小脸。孩子的脸映着阳光,那样一个纯洁无瑕的生命,那样美好的生命。他的心中是一片温柔,他杀过许多人,可从未伤害过小孩子,更不要说是婴儿了。人是自私而邪恶的,人在尘世染上了多少污浊,这样的人杀又何妨。可是如此一个纯洁,刚刚来到人间的孩子,他有什么资格夺走他的生存权。这是个男孩儿,长大了必会是是个英俊潇洒不知迷倒多少女儿心的浊世佳公子吧?

  宋龙扬无意识地一笑,他不想否认,他爱上了这个孩子,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当初见他的那一刹就被这种生命的美无端地震撼了。从而引发了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温柔。

  是的,他爱他,管他是不是亲生骨肉呢。今生今世他宋龙扬仗剑天下傲视一切,有什么世俗规则可以限制得了他。

  他把目光射向柔姬,心中有了一个决定,此时他没有发现婴儿的眼睁开了。阳光射进他的眸子里,映出一片奇幻的金黄色,内中似乎蕴藏着无限奥密。

  柔姬醒来后还没有完全恢复清醒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和孩子的处境,耳边已听到了一句改变她整个命运的话。

  ‘你是我的妾,这是你为我生的儿子名叫宋书云。如果你想以后母子平安,最好永远记住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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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沉,月黯淡。
  逃入这一片枫林后,林枫扑跌在地,再也无力行走了。抬头看眼前冷枫寂寂,一时心灰意懒。低头看看已挺出来的大肚子。若非有这七个月的身孕,以她的轻身功夫,纵不能力敌,亦可逃出去。

  孩子啊,可惜你未出世,便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害死。

  逸飞,我等不到你了。

  万念俱中,她听到衣袂风响,十几个人眨眼而至。她不必看,亦知是各门各派各大世家的高手来围剿她这万恶魔女武林公敌。

  但显然这帮白道大侠都自重身份,虽困住了她,但谁也不好意思先向她这受伤的孕妇出手。

  略一沉寂之后由白道名侠铁掌仁心余念尘上前一步:‘妖女,你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林枫惨然一笑,凝望眼年,青衫儒巾,相貌堂堂的的男子,一字字问:“你真的要杀了我吗?”

  余念尘面罩严霜,徐徐抬掌。

  林枫腹痛如绞,面白如纸,惨然再问:“你真的要杀死自己的亲骨肉吗?”

  余念尘大全身一震,脸色铁青,怒喝一声:‘你骗尽了天下,还想再用这样的诡计脱身吗?‘言毕一掌劈来。

  林枫避无可避,咬牙硬接一掌,至少有三成掌力侵入她的身体,令她口吐鲜血。同时感到腹中一阵剧痛,接着下体潮湿,用手一摸,全是鲜血。她心中已知她那七个月大的孩子正在流失中。一时泪比血还多,猛抬头,目注余念尘,露出自被追杀以来,第一个悲愤欲绝的表情,嘶声叫:‘你好狠心,你杀了你的亲生孩子。你好狠心……‘

  余念尘虽自问无愧,面对她如此悲愤神容,心中也不由发寒‘难道那孩子真是我的?‘想到那因中春药而荒唐的一夜,正好是在七个月前,心中猛震,竟不敢与林枫对视。

  夜无声,月无言,天地俱寂,只有一道彩焰飞上天空,划破黑暗。

  一旁的佛门高僧玄空蹙眉道:‘萧逸飞已经突破三重围堵了。‘

  余念尘正自心中矛盾,忙开言:‘我去拦他。‘也不等其他人有所表示,就急急去了。

  众人多想早早了结此事,以免让萧逸飞那个魔头赶到。快刀门田震天当先拔刀对林枫斩下。

  林枫内外伤俱重,又痛失爱子,悲痛欲绝,生念早绝,只闭目惨笑,在心中悄悄呼唤:“我的孩子,对不起,对不起,逸飞,我等不到你了。”

  刀如闪电,劈头而下,那一道刀光触目惊心。

  恰此时,天地间猛然震动,雷霆乍起,震得田中心头一惊,手上长刀亦是一凝,不知这无风无雨的夜为何会起雷霆,恍如天颜震怒。

  刀势一滞,待要再劈,又是一声闷雷,同时一道闪电把漆黑长空裂开一道缝隙,又仿佛打开了遥远的天空之门,但俗世凡人谁也看不见里面的奥妙。

  在闪电劈下的一刻,月光忽然惊人地亮了起来。

  林枫在内外伤交煎的情况下感觉生命正在消逝,只模糊地发觉光华大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听到的是一长串凄厉绝伦的惨叫。

  月依旧寂寂,夜仍深深,也不知过了多久,有马蹄声起,马未至,马上的人已自马上一掠三丈而落。

  来者一身黑衣,气宇轩昂,浑身浴血,满面焦急在一地的尸体中迅速地扫了一眼。发现了倒地的林枫立刻扑上去,同时发现她身边用一件血衣包着的婴儿。婴儿出奇地没有啼哭泣,睁着黑色的眼睛望着他。他看了看林枫的肚子,心知这七个月大的孩子因为一番追杀,震动胎气,而早产了。

  俯身抱起冰凉的林枫低声说:‘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等我?‘想到这一路飞驰,不知冲破多少围堵却仍然迟了一步,一时心中愤恨,只想杀尽天下人。可是他眼前,除了尸体,就只有这么一个婴儿还有生命。

  他目中射出仇恨之光,盯着这个婴儿:‘是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凭枫妹的轻功怎么会逃不了。你是那个混帐的儿子,如果不是他,枫妹怎么会被天下人说成是魔女来追杀。都是你们父子害了他……‘心中一怒,举掌就想劈下去。

  掌势到了一半,却又止住,此子虽是最恨之人的儿子,却也是最爱之人的骨肉,如要杀他,林枫九泉有知,只怕也会伤心,要不杀他,心中又如何甘心。

  他这里犹豫不定,死人堆里忽窜出一人,趁他没有防备,一把将婴儿夺去,同时一掌拍下。

  萧逸飞本能地出手欲夺,但已来不及了。

  在方才一场几乎任何人类都无法在瞬息间造成的屠杀中,玄空借助佛门六十余年精修的神佛之力保留了一口元气在死人堆中诈死,也因此目睹了一桩任何人也无法想象的大秘密。他施展佛门舍生大法自速其死,拼死夺了婴儿,就是要在临死前毁了这可能会影想天下人的孽根。

  他一掌劈下,劲风已足以令人裂肤生疼,但他手中的婴儿却没有哭,反而瞪大了眼看着他。他的掌劈至一半,忽然发觉那婴儿冲他笑了。没有看错,一个初生的婴儿笑了,笑得诡异无比,同时那婴儿黑色的双眸转化为碧色,妖异的蓝色,深蓝如夜空,蕴藏了无尽的神密。那蓝色的眸光从玄空眸中射入,他惊觉全身一空,什么力量已施不出来了。与此同时,萧逸飞一手将婴儿夺去,同时一掌把他击飞。

  萧逸飞见婴儿无恙,一双黑眸仍转个不停,心中暗叹,此子福命两大,真是天不令其死。

  玄空被一掌震开,待要站起,双腿一震齐断,他自知以舍身大法压下来的伤势已被萧逸飞一掌引发,忙开口想说话,一张口,咽喉鲜血就不断往外涌,他想用手指划字,才一抬手,十指就根根脱落。

  萧逸飞原也是江湖豪士见此情景亦是心惊,竟不忍再看,再转眼看这一地尸体,心中亦是暗奇,以林枫之能,何以能在死前杀死这么多高手呢?但他也无心多想多看,必须趁那些参于这次大追杀的高手赶来之前离开。

  当即也不再看临死的玄空,抱起林枫的尸体:‘枫妹,即然天意如此,我就为你抚养那余家孽种,只是今生他休想归宗,他只能做我萧家的儿子,他只能当萧逸枫。‘

  这一句也不知是对死去的爱人交待,还是对天地许下誓言,他一手抱着爱人的尸体,一手抱着婴儿,一跃上马,如飞而去。

  玄空在地上爬着前行,无法将心中的秘密说出半个字,眼看萧逸飞带着婴儿远去,他眼中有掩不去的惊骇之色。最终仰天向天上那一轮圆得有些妖异的冷月发出一声惨嚎,一口鲜血喷上天,然后再也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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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辉记 - 一

夜正深沉,长路寂寂,晴依跃马飞驰,不眠不休已经有三天了。
  晴依虽年少艺高,内力深厚,但座下宝马最终吃不消,长嘶哀鸣,奔速锐减。

  晴依心疼马儿,终于不忍心再催马,从马上跃下,搂着爱马柔声安抚:“好了好了,就休息到天明再赶路吧,应该还赶得上去给师父驾寿。”

  晴依搂着马儿,不断抚摩,耳边听得爱马低嘶,以及静夜中,一点不易察觉的易样声息。

  晴依美丽的脸上,笑意悠悠,一边和马儿说着话,一边悄悄让一支小小飞刀自袖中滑落手心,头也不曾抬一下,心却在计算那正自身旁树上滑下的那条蛇的位置,纤指微扬,,就要一击而出。

  “啪”得一声响,蛇受力被挑飞开去。

  晴依本已在指间的飞刀迅速缩回,故做惊慌地尖叫了一声,抬起头来,看到一双幽冷的眼睛深处,心灵竟莫名地颤了一颤。

  这双眼睛的主人,竟是一个才十岁左右的孩子,他自树上一跃而下,站在月下,冷冷望着眼前,美丽动人,英姿飒飒的女子:“女人,你很吵。”

  晴依悄悄打量这突然出现的孩子,小小的年纪,单薄的身体,一身丝绸做的衣裳破破烂烂,很是精致漂亮的脸上,满是灰尘,光看外表倒象是个迷路走失的贵公子。只是一双眼,幽幽冷冷,全无半点热度光芒,只余森森冷意,令人不敢直视。

  晴依虽年少,但在江湖闯荡也有四五年,竟从不曾见过这样令人心寒胆战的眼神,一时也有些惊疑。

  但晴依毕竟不是平常人,生性最爱做艰难之事,这孩子越是古怪森冷,她倒越感兴趣,而且刚才孩子出手挑飞毒蛇,分明是有心要救她,更是让晴依心生好感。

  也不理这孩子冰冷的脸色,笑嘻嘻过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沉着脸。

  “住在哪里?”

  孩子冷着眼。

  “今年几岁了?”

  孩子哼了一声。

  “长得好漂亮啊,将来长大一定是个大美人吧。”晴依一点也不生气,甚至伸出手来想要摸摸孩子的脸。

  孩子终于忍耐不住,一手挡开:“别碰我。”

  晴依对天翻了个白眼,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不可爱呢?脸上却还是笑嘻嘻不改“不要害羞啊,告诉姐姐吧。”

  孩子不加理会,拔腿就走。

  晴依笑盈盈追上去:“告诉我啊。”

  ……

  大大的笑脸“告诉我吧!”

  ……

  纤柔的双手伸过来,一下子揉头发,一下子扯脸蛋:“这么可爱的孩子,为什么不笑一笑”

  孩子吓得连退七八步,眼看着她的手又要伸过来,连忙回答:“萧逸枫!”

  这样突兀的一句话,难得晴依竟立刻明白,拍起手来:“好名字,你的家呢?”

  “我没有家。”冷淡的回答,并不见有什么伤心的感觉。

  晴依居然也不深究,只笑嘻嘻问:“你想去哪?”

  “不知道。”萧逸枫抬头看天上冷月,眼神落寞得完全不象个孩子。

  晴依的心莫名得一疼,连忙轻笑一声:“那么,愿不愿意到我家去呢?”看萧逸枫眉锋微微一扬,已料知他的骄傲,忙又接口“首先声明,这不是施舍,我可不白养你,你是要打杂做事的,怎么样,要不怕我把你卖进火坑就来吧。”

  最后这一句话语带激将,也不知是否因此起了做用,萧逸枫只冷冷看她一眼,就淡淡吐出一个字:“好!”

  相比萧逸枫的冷淡,晴依的反应热烈多了,开心一把将这个冷淡的男孩抱起来,在他的抗议声中转了一圈,才将他放下,笑说:“太好了,我们天亮就动身。”

  “只怕就算到了后天天亮,你们也动不了身。”声音自远方传来,竟震得人耳中轰然,眼前道旁大树枝摇叶动,气势极是骇人。

  晴依脸色一变,知发话之人,武功已达化境,远远超过自己,忙后退了一步,同时把萧逸枫拉往身后护住。

  萧逸枫被用身体相护时,眼中异芒一闪,却什么也没有说,只凝望那在明月之下,逐风而来,忽然间便立在树梢的高大身影。

  那人足点树顶最幼嫩的枝叶,却轻飘飘浑似没有半点重量,随风摇摆,偏偏不曾落下。明月下,他宽袍广袖,随风而舞,人竟也似天上谪仙,随时要乘风飞去一般。

  晴依一见到他,就觉头疼无比。这个亦正亦邪,行事全不理世俗规法,武功偏高得出奇,一年总有两三次会跑到本门找师父比武争天下第一的武林怪杰,每每求战不成,便以捉弄天荫门弟子为乐,这次被他挡住,又不知要闹出什么事端来。

  晴依心中叫苦,人却已盈盈拜下:“天荫门苏晴依拜见楚先生。”

  那男子散发披肩,袍袖翻飞,飘然有出尘之气,在月下长笑:“用不着如此多礼,谁不知我楚狂人,是你们天荫门的死对头,我也受不起你的礼。”

  晴依嫣然一笑:“楚先生才华盖世,乃当世最最超卓的前辈,高风异行,一向令我们晚辈敬佩,先生当前,岂可不拜。”

  楚狂人长啸入云,狂放之态尽露:“小妮子,你不必这样拿礼来扣着我,我只是不服天下人都说天荫慕容天下第一,偏偏我屡次拜访,你那师父就是不肯与我决生死,这天下第一的名声,又如何令人心服。”

  晴依盈盈微笑:“所谓的天下第一,不过是旁人瞎传,天荫门下从来没人当真,家师也一向不曾以此自许,倒是楚先生当世高人,确当得起这第一之名。”

  楚狂人纵声长笑:“丫头,我虽狂放,却也不是无赖,倒也不必在这无人之处,逼你一个小丫头承认我第一之名,只是你师父不肯和我交手,我只得找他门下的麻烦,我不便动武对付你一个晚辈,不过,如果你不能把我逼下树,就休想再前进一步,到时,那老头大寿之日,你这爱徒不能赶到,总也让他失望一回。”

  他语气狂放,但一字字说来,竟震得叶动枝摇,风声沉啸,憾人心魄。

  晴依却只管言笑晏晏:“先生这是容让晚辈了,我不必动手,只须等到先生腹饥,下树寻找饮食,我岂不是就能过去了。”

  楚狂人独立树梢风满袖,笑声却把满天夜风都压了下去:“小丫头,我武功已达辟谷之境,十日不食也是无碍,只是就此耽搁十天,你那恩师的寿诞早已过去了。”

  晴依明眸流转:“先生即允不对晚辈动武,那晚辈将树砍倒,先生不落地也要落地了。”

  楚狂人哈哈大笑:“我只说要你把我从树上逼下来,并没有说是哪棵树,这道落两旁,树木成百,你砍倒了这棵,我便上那棵,你又能砍倒多少棵。”

  晴依苦笑无言,纵然她素来聪明机变,但面对这位武功在当世罕有敌手,行事又任性纵情全不受任何拘束的异人,也觉苦恼,一时竟也想不出妙策来脱此困境,若是错过了师父寿诞之期,实在太过辜负师恩。

  楚狂人看她苦恼,心中高兴,长笑说:“久闻天荫门下,苏晴依最是聪慧无双,今日你若真能逼得我从树上下来,我不但放你离去,还从此承认天荫门真正天下第一,再不去找你师父麻烦了。”

  他越是把口夸得大,晴依越知这个难题不易解,脸上虽还在笑,眉头却终是皱到了一起。纵是在这森冷夜风中,竟也急出一身汗来。

  她不觉得冷,小小的萧逸枫却自然地在寒风中略略缩了缩身子,忽伸手拉了拉晴依:“我好冷,可不可以生堆火。”

  他言语轻轻,晴依听来,却直如惊雷震心,美眸大睁,怔怔望着萧逸枫,一时竟不知这奇异孩子这淡淡一语,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萧逸枫却只管神色淡淡,全无表情地回望她。

  晴依婉然一笑,风姿楚楚地抬头望向楚狂人:“先生,晚辈已然有办法了,只须一个火字,先生断然不可能再站在树顶。”

  楚狂人低头凝视萧逸枫,他身形雄壮,又着宽袍大袖,在半空中,竟似将月亮都遮住了一般,叫人看不清他的眉眼神情。

  晴依悄悄提气蓄势,拦在萧逸枫身前,心中已打定主意,如果楚狂人恼羞成怒,自己纵是拼了命,也不能让他伤害无辜的孩子。

  萧逸枫却象是完全不知道眼前的情况有多么危险,只是抬着头,毫不回避地直视那明月下,半空中,气概如神的男子。

  良久,楚狂人才长笑一声:“好,好,好,这个主意是这孩子出的,我承认他是天下第一便是。”

  随着笑声,他袍袖一展,在夜风中鼓荡起来,他的人,竟也似乘着这阵清风,高高掠起,远远飞去,明月下,恍如飞仙,飘然而逝,但笑声朗朗,犹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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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辉记 - 二

师父!‘随着一声呼唤,夹着一阵香风而来的晴依盈盈拜了下去。

  当今武林地位无比尊崇,定力修为几近天人的天荫掌门慕容修远先生眼见着自己最心爱的女弟子终于赶了回来,也不由面露微笑,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天荫一门世代英雄辈出,却无心于在江湖上扩展势力。数百年来,虽有无数英侠游剑江湖行侠仗义,但本门上下一切开销仍只是靠祖辈所留的田地山林出租。门户亦建于湘林山中,向少与江湖人来往。

  因天荫门下行事只问侠行,无意于江湖上地位势力,数百年来在武林中取得了超然的地位。无论黑白两道对天荫一门都敬重有加。

  白道名门不担心他们会影响自己的地位,所以对他们客气有加,就是黑道中人,也知天荫只真正对付十恶不赦之人,并不因黑道的身份而轻视他们,对于天荫,亦是推重万分。

  天荫慕容先生在江湖上十余年,其惊人艺业所做所为已传成神话。不必说他,只他座下几个亲传弟子的传奇故事就足以令江湖人视他为天下第一人。

  不但各大门派说起他倍加尊崇,便是心高气傲的黑道魁首宋龙扬提起他也是衷心敬重。

  只是慕容先生本人听说江湖上有人推自己为天下第一人后大叹盛名之累,从此不再轻离湘林山,也不会见江湖上无数慕名前来拜见的人。就是门下弟子也一再约束要他们不可承认这样的称号。这几年来,慕容先生深居简出,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与江湖人来往。谁知两个月前,他忽然修书执当今黑道牛耳,压得各大名门抬不起头来的宋龙扬,请他来参加自己六十岁的大寿。

  此事不知怎么竟传扬出去,各门各派之人深怕宋龙扬借此机会与天荫交好,纷纷亦备办寿礼,派出门户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前来相贺。

  其他江湖豪士或是对天荫好奇,或是曾受天荫恩义,也无不各尽所能,备办寿礼前来贺寿。

  于是一向地处深山,绝少外人出入的天荫不知来了多少江湖英雄。

  而慕容先生几个爱徒本来都在天下各处行侠,惊闻此讯,亦是奇怪。因为师父以前的生日总是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就过去了,从来也没有如此大张旗鼓过。

  不过即知此事,岂敢怠慢,纷纷各出奇能,寻得最好的寿礼再纷纷赶回。

  眼看着后天就是寿诞之日,慕容先生最心爱的晴依仍未赶回,真叫这一般师兄弟心焦情急。

  此刻看她如彩云般飘进后庭来,大家无不欢喜,待行过师徒之礼后就一起围了上去。

  ‘晴依,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该罚该罚。‘大弟子孙皓身形高大魁梧,气质觉稳若山,难得今日开心,笑着师妹首先发难。

  ‘晴依回来得晚必然是为师父寻找最好的礼物去了。‘三弟子楚飞身材修长,容貌俊美,风度翩翩地发言护花。

  二弟子丁远白衣如雪,容色冷峻,这番见了师妹,竟也笑问:‘晴依拿回来什么好礼物?‘

  晴依笑吟吟望着一众师兄弟们:‘先不说我的,先说说你们的各是什么?‘

  丁远傲然一笑:‘我于北海与入云蟒力战七日七夜,夺来了神蟒内丹功能延年益寿,白发返黑。‘

  ‘我在贺兰深山寻了半月有余,终于力克七大毒物,摘下了传说中可以增强功力,百毒辟易的紫兰芝。‘说起这等让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宝物,斯文儒雅,象个书生胜于侠士的四弟子沈咏文仍只是温柔地笑着。

  孙皓哈哈一笑:‘我赶到瓦刺京城,潜入王宫,把他们上次与我国交战,向朝廷硬索去装饰在他们王冠上的那颗凤眼石偷了出来。因为怕来不及赶回来,所以不敢多待,否则倒可以看看那胡奠发现他发动一场战争才弄来的宝石不见了之后是什么表情?‘

  楚飞也一样得意洋洋:‘我以一月为期遍觅东海,取了百余颗极品珍珠。‘

  似这等极品珍珠,旁的人得一颗已是大幸,不知他是如何在一月之内取得百颗的,而且说来还如此轻描淡写。

  容色清美如画的小师妹雨依笑说:‘我又用了半月时日,将这些极品珍珠串成一个寿字相贺师父。‘

  晴依美眸流转:‘果然都是好东西,师父必然十分高兴了。‘

  几个人听得不由叹气,他们煞费苦心,历尽艰险取来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可是师父只是一如往常微笑着收下,从不曾表示过欢喜赞许。

  慕容先生看着这些在江湖上已成就如许名气,在自己面前仍如孩子一般渴盼一句赞赏的弟子,心中欢慰,微笑说:‘晴依你向来才智无双,即直到现在才来,必然是选取中了最让我喜欢的东西了。‘

  晴依嫣然一笑:‘弟子并没有送来什么宝物,如今江北大旱,弟子以飞马来回,拜访了天下十大富豪,说服他们联手出资救济灾民,因为奔走之途太长,所以才差点儿赶不回来。更不及备办什么礼物了。‘

  慕容先生欣然说:‘晴依果然最知道为师的心意,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礼物呢。‘

  雨依却听得讶然:‘天下十大富豪中好几位都是出了名得吝啬,晴依姐是如何说服他们的?‘

  楚飞脸上生光:‘她可不是别人,她是晴依,她说服人的方法可与别人不同,有她出马,便是铁公鸡也只好当善长仁翁了。就算是没有置办寿礼,福泽天下,也是了不起的。‘

  晴依含笑说:‘本来我正为没有寿礼而烦恼,谁知这半路上倒是得了一件宝物,相信必能得师父欢喜。‘

  孙皓越发得不信了:‘我们费尽辛苦才求来的宝物尚不能换师父一笑,你在半路上就能捡到一个让师父满意的礼物?‘

  ‘师父是爱才之人,我所得到的,却是一个资质绝俗骨格出众的孩子,我看了都喜之不禁,相信师父见了,必会喜爱,收为门下的。‘

  众人都了此言都不以为意,天荫门中,无不是人中俊杰,资质出众,听晴依如此说,自然并不服气。

  慕容先生温和的眼中忽闪过一道异芒,心中暗忖,近日观天象,隐见月煞渐近天荫,本来还在不解,想不到竟是被晴依将那人带回了天荫。

  天意如此,倒也容不得抽身回避。即然天意让那人来到天荫,或许也是天意要借我之手促成日月相会,消除这一场人间浩劫。

  晴依见众人不信笑说:‘此子骨格清奇,连我一见之下也无比喜爱,不忍舍弃。而且若不是他,我还真赶不回来呢?‘

  ‘怎么回事?‘楚飞抢着问。

  晴依笑盈盈便将路上偶遇之事一一道来,众人听得大呼痛快。

  楚飞尤其喜上眉梢:‘这一下齐浩天可要承认天荫第一了吧。‘

  晴依失笑:‘齐浩天倒是有宗师风度,即被我逼了下来,就不再为难我。临走只是笑一声说,这主意是那孩子出的,我承认他是天下第一就是。‘

  楚飞悻悻然,随即又笑说:‘不过,你不是想把那孩子带入本门了吗?这样一来,齐浩天即然承认我们天荫门中的一个小师弟是天下第一,他以后就再没有脸找我们麻烦了。‘

  晴依目闪异彩:‘我也觉那萧逸枫奇怪,那一句说得突兀,可是事后又是神情自若,好象对于我与齐浩天的斗法全不明白,那一句实在是随口说出一般。我亦觉此子非凡,才动了想引他入门的心思。只是并没有对他说明,以防他年少生骄,我把他带回来后,还是如开始说的一般,先安排他到厨房老海手下给他打杂。正好如今来了这么多客人,上下人等都忙不过来,老海的几个孩子侄子也都在那儿帮忙,他正少人手呢。我也是借着杂役好磨折他一下,消消他的骄气。我看他不会武功,但出身必是富豪,人虽聪明,但未必知人间疾苦,人又冷峻,若不让他吃些苦头,未必会对我等看重感恩,到时我们要收他入门,他还未必肯呢?‘

  慕容先生点头:‘晴依你果然聪明伶俐,想得周到。‘

  晴依含笑上前,依在恩师身上撒跤:‘我虽聪明伶俐,却实在想不出师父这次如此大张旗鼓办寿是何用意。‘

  慕容先生苦笑:‘我本来只是对宋龙扬的那个天资出众的儿子十分有兴趣,借这次寿辰写信请他带着少公子一起来天荫玩玩,我也好看看那个宋书云到底如何灵秀的人物。谁知宋龙扬竟大肆备办寿礼,弄得事情传得天下皆知,把全江湖有名有姓的人物都引来了。如今这天荫来了不少多少贺客,累得满门上下乱成一团,连安置这些人吃住的房间都怕不够了。‘

  晴依眉锋一扬:‘就是那个年方十三岁就名动天下,据传有天眼灵心的宋书云吗?只怕即使是他也未必能如萧逸枫那般仙姿慧骨。‘

  众人听得晴依如此推重萧逸枫,不由好奇心起。素知这位师妹向不轻许人,如今竟这般看重一个不会武功的孩子。

  慕容先生看他们的样子笑说:‘别急别急,你们别全在这儿围着晴依,外头那么多宾客,还不快去招待。以后还愁没有机会见吗?‘

  这几天,天荫满门确实从不曾这么忙过,几个人听了师父的话也急忙出去招呼外面各位有头有脸的人去了。

  慕容先生这才对晴依微笑说:‘走吧,我们去看看那个你慧眼相中的萧逸枫。‘

  晴依美眸中异彩闪动:‘好,我们先去看看他,然后徒儿也要到客人中去找那个居然把师父你也惊动了的宋书云,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神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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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辉记 - 三

晴依才伴着慕容先生穿过花径,绕过房舍要往厨房那边去,就听得前方有人叱喝:‘新来的,不要给脸不要脸,乖乖叫海哥哥。‘

  晴依一皱眉才想长身而出过去瞧瞧,慕容先生却含笑拉他至一旁,隐起身子偷偷瞧过去。

  却见五六个大男孩围着另一个孩子。虽是好几个人站在那里,可是慕容先生一眼,就只看到了那个被围在中间清俊绝伦的孩子。这样的清枫玉露般的人儿,便是千人万人中只怕也能叫人一眼就只看他一个人。此人虽还是个孩子,又穿着仆服,神清却清冷高傲得仿佛是九天神子一般。这股子傲气果然特别让人看得不顺眼,有心要磨折他。晴依虽有一片好心,有心安排他到厨房去做几天苦工,略磨他一磨,倒也亏这丫头狠得下心来。

  晴依却是瞧萧逸枫手中拿着一个桶,被厨房老海的那个侄儿侄子围在一起,必是因出去打水,让这几个孩子找准空子,瞒过大人围住他了。以前常听人说什么便是下人堆里也常勾心斗角,有体面一点的下人也都爱拉帮欺负新人,刻薄人的工钱。想不到,这种事儿,这帮小孩子都学会了。

  萧逸枫对于这几个突然把他围住,示了好一阵威,连声嘱咐以后拿的工钱要拿出一半来买吃的请大家的人根本连看也不看一眼。在他眼里,世人均无比愚蠢粗鲁,莫名其妙。那个把他带大的所谓父亲如此,父亲的那几个义子如此,离开那个冷淡阴冷欺凌他的家后所遇到的一些人如此,现在这几个笨蛋也是如此。也许唯一有点儿不同的,就是把他带到这里的那位晴依姑娘吧。不过也没什么。晴依对他表示怜爱他也不觉得如何高兴,晴依将他安排在厨房他也不觉屈辱。反正他只靠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就行了。世间诸人都与他无关,等到那宿命的一天来临时,就是一切结束的时候。

  他眼中不是冷然,不是不屑,而是根本没有这几个人,这令得这些孩子极之不快。孩子中较大的一个小海子一伸手,打翻他手上的桶,顺手再一拳打中他。

  萧逸枫退了一步,脸上神色依旧是清清冷冷,仍然象从没有把这几个人看到眼中放在心中一般。

  小海子原本倒也不想打人,只是在孩子里他向来称王,从不曾被人如此轻视过,一时下不了面子,想也不想,一拳将萧逸枫打倒,然后抬起一脚踢下去。

  晴依暗叫一声不好,天荫门中,便是些下人的孩子也有些功底子在身,萧逸枫虽质资极佳,但不会武功,哪里经得起他们打,立时便要出来拦阻。

  慕容先生却又是拉了她一下,微笑摇头。

  晴依知师父行事必有深意,此刻说不定是想看萧逸枫如何应对,只得忍耐着不现身。

  就在小海子一脚踢下之时,萧逸枫胸中忽涌起极度的愤恨。这些愚蠢可笑不知死到临头的世人。难道他为天地万物三界神魔所弃,孤伶伶来到人间为的就是受这些可笑之人的欺凌吗?自懂事以来种种际遇尽在心头。他眸中忽闪过一丝绿芒,如受伤的孤狼低喝一声,忽挺身一扑,张口狠狠咬住小海子的脚。

  小海子痛极惨叫,拼命抖腿,其他几个孩子也一拥而上,拼命又打又拉。若是旁的孩子早给打软了,他却是死都不松口。

  晴依张口想喝止,却叫不出声,隐觉刚才萧逸枫的一声低喝如夜狼惨嗥,悲愤凄绝,令她竟一时不能呼喝出声。

  萧逸枫胸中积了太多愤恨,此刻暴发出来,只想把小海子的肉生生咬下来才甘心。身上的拳脚他浑若不觉,只是眸中闪烁的异芒越发骇人,此时他象一个嗜血的魔胜于象一个人。

  小海子吃疼不过,惨叫连连,口口声声喊的都是娘。

  萧逸枫听得心中忽然一惨,这个粗笨可恶的人也有娘亲,也会有娘亲为他受伤而伤心,可是萧逸枫啊萧逸枫,你的娘呢?你终不过是神魔所弃的孤儿,天地世人,又指望谁来怜惜在意?世人对你的敌对仇视又有什么值得在乎?反正到了那一日,无论什么人,都自然有他们的下场。

  心中一忽儿自怜,一忽儿伤苦,便不自觉松了口,倒在地上,任人拳脚相加,也不再动作。

  晴依见他被这几个比他还稍大的孩子踢打,居然仍没有死咬小海子不放,心中生敬,却是再也看不下去了,正要挺身而出,慕容先生却微笑着提高声音说:‘晴依,我带你去见见那个天眼灵心的宋书云。他虽是个孩子,倒实在是当今天下的奇迹,我想这世间的孩子,断没有一个可以胜过他去的。‘

  一帮孩子听到动静,生怕被这些个大人发现他们闯了祸,忙忙散了去。

  萧逸枫静静站起来,也不看自己身上的青青紫紫,也不往这边瞧一眼,就这么拎起桶子,照样打他的水去了,浑似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他觉得没事,晴依却是心疼得柳眉紧皱,往他那方向不知看了多少眼,才回过身来问:‘师父,你看他如何?‘

  ‘好!‘慕容先生笑得越发愉快了。

  晴依讶然望着慕容先生,好久不曾见过师长如此快乐了,纵然萧逸枫确是良才美质,也不必如此吧。

  慕容先生笑说:‘我最高兴的就是他没有真咬下去,最后竟然还是松了口。我一直担心这孩子魔性太强,视世人必如世人视蝼蚁,又有谁会去怜惜蝼蚁呢?可想不到他竟会松了口,可见他终究还是有心有情的。只要有心有情就好办了。‘越说越是愉快,返身往另一处方向贵宾住处去了。

  晴依听得心里迷茫一片,不知师长心里有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只得带着一肚子疑问跟着师父去了。

  慕容先生自半年来观天象,测天机,得知这一百世难逢的浩劫时心头一直压着块大石头,虽从天象中尽力找出宋书云这一线光明,仍难以放心。直至此刻,感到这一场劫难并非不可消解,心情难得得轻松起来。即然天意如此,自己也不必太过忧心了,剩下的就交给那宋书云吧。倒要看那个孩子能有些什么本事。

  夜深了,忙碌了一天的人们终于休息了下来。再过两天就是慕容先生大寿的日子,大家都在为最后的一场大忙做准备。

  萧逸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下人房的通铺,来到园中明月之下,静静躺在草地上。让幽幽月华轻抚他酸疼的身体。不知何时他竟闭上了眼,仿佛在这静静月光下沉睡了过去。

  可这些年的岁月在这一刻都如此清晰地浮上了心头。供他好衣好食却待他冷若冰霜,有时还会狂暴地对他大叫大骂的所谓父亲萧逸飞,还有那些动不动大骂他是孽种,责他母亲害了师父一生,令师父不耻于天下的所谓师兄师哥们。在那些岁月里,他除了有吃有住之外,实在不曾得到过一丝温暖。离开,到外面去看一看,也许只是想弄明白,人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天下的人都象家里那些人一样愚蠢无聊,若都是如此,世人果然不值得怜悯。

  而且看起来,倒似乎真是如此一般。

  正想着,忽觉胸口一疼,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胸口上,然后听到一声惊呼,那踩到他的人也失去平衡跌倒了。

  萧逸枫忆及自身,已自有些悲恻,想不到此刻竟有人忽然冒出来将他踩在脚底下,怒火一发,胸中忽觉屈辱万分,也不理这人是否故意,猛然起身:‘你瞎了眼了。‘

  这一刻他眸子里闪动着的绿芒足以令天下绝顶的好汉心惊胆战,他眼中的地狱魔火正在向天向地宣告他的愤怒。

  那跌倒在地上看来比萧逸枫稍大一点的孩子站起来,声音平和却可以让任何人听出真挚歉意来:‘对不起,我是瞎子,我看不见。‘

  萧逸枫一怔,眸中的绿芒忽然消逝,回复了如星空般的清明。他呆呆望着眼前的男孩,看他那看来清澈明净的眸子,还有他唇边那淡淡的,温柔的笑容。

  在此之前,萧逸枫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笑容,如同阳光,照耀一切,温暖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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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辉记 - 四

‘对不起,我是瞎子,我看不见。‘

  平平凡凡一句话,令得萧逸枫如受重击,震惊莫名。呆呆望着眼前的人,一时羞惭无比,他自己鄙视那些凌辱自己的人,可是自己又如何呢?竟然对人说出那样的话,竟然去伤害一个残疾的人。

  一时之间,他竟完全呆住了,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盲目的男孩听不到声息,呆了一呆,试探着唤了一声:‘你还生气吗?‘

  萧逸枫素来冰冷不为外物所动,此刻却是脸上发红,又羞又愧,平生第一次柔声说:‘不,是我不好,不关你的事。‘

  男孩一笑:‘你不生气了。‘

  他笑的时候,象阳光全到了他脸上,可以照亮黑夜,温暖人心。萧逸枫从来不喜欢太阳,可这一刻他深刻感觉到了阳光的仁慈和温暖。这样一个俊美可爱,笑起来如同阳光的男孩,不难想象他长大后会令多少人为之生,为之死。而他竟然是个瞎子,一个本应灰暗颓废的瞎孩子脸上却有这样灿烂明亮充满生机与快乐的阳光之笑。是他太小了,不知残疾之苦,还是自己太懦弱,对待生命中的不幸,竟不如一个盲目之人坚强。

  年少而神秘的萧逸枫在这一片月华下被一个盲目男孩的明亮一笑震住了,这样一双看来如此清澈透明的眼眸竟然看不见,怎么能想象那样笑起来仿佛连眸子里都映满笑意的双眼竟然失去了灵性,萧逸枫心中泛起了莫名的伤痛,,那是一种他在被人踢打辱骂冷遇时也不曾有过的伤痛。

  男孩可能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盲目的反应,知他必是怜惜自己,只是微笑着问:‘我叫宋书云,是陪爹来这里为慕容先生先生拜寿的,你叫什么?‘

  宋书云三个字在江湖上可是赫赫有名,天下谁不知天眼灵心的宋书云,黑道霸主宋龙扬最最心爱的儿子。

  可是萧逸枫却是从来不曾听到过这三个字,便是听说过,对于他来说也不代表任何事,他回答,只是因为此时此刻对宋书云满怀歉意,不忍不答:‘萧逸枫,在厨房做事。‘

  这样卑贱的工作,在天荫贵客面前说来,仍旧平静如故。

  ‘萧逸枫!‘宋书云将他的名字重复了一遍,才一笑说‘我记住你了。很抱歉踩到你了,是我不好,还不熟这里的情况,就象在家里一样夜里出来散步,真是对不起。我想我还是回房去,以免爹爹担心。‘

  看着宋书云回头摸索着要走,萧逸枫心里微动,他是盲人,看不到路, 这里又不是他熟悉的家中,贵宾住的地方在前院,他这样走过去,会不会摔倒?

  ‘我送你。‘一语脱口而出,才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才惊讶自己居然会主动关心别人。

  宋书云笑着向他伸出了手:‘谢谢你。‘

  面对那样的笑容,萧逸枫便是想反悔也不可能,只得上前,轻轻拉住他的手,向前走去。

  这个人的手温暖一如他的笑容,不似自己,整个人都冷如寒冰,让人不敢接近,而他却是那种天生的发光体,可以让人忍不住与他相近,忍不住想要关怀亲近吧。

  宋书云走得很慢,萧逸枫只道盲目者走路都是这样慢的,便也慢慢行走以迁就他。

  宋书云口里不闲着,不断地与他说东说西,萧逸枫总觉有愧,便也不能似对别人那样不理会,虽然只是短短数字,总算是开言回答。宋书云也全不以他言语中的冰冷为意,只是含笑与他了说个不停。

  萧逸枫虽只是冷冷回答几句,但宋书云的每一句话都真真听到了耳中,这个人话语中都洋溢着快乐欢喜,怎么可能呢?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不是应该沉郁伤心的吗?为何如此快乐?自己平日所受的挫折伤害与他简直不能比,再怎么样自己还可以看得见天地万物,可仍觉世情无趣,人世无聊,视世人如蝼蚁,从不肯加以怜悯,一颗心永远冷淡沉寂。可他,一双眼睛完全看不见,仍能如此热爱人间,热爱世人,言语间只有欢喜而无悲凉,他庆幸生而为人,他庆幸有家人朋友,他庆幸闻得到花香,听得到鸟语,他庆幸……

  这就是人吗?这就是有血有肉的人,这就是世人的喜乐欢快吗?世上原来也有这样的一种人,这种人和别的人有什么不同,纵心冷如自己,对于这种人的的毁灭难道也能无动于衷吗?

  等到了那命定毁灭的一天来到时,这个人脸上阳光般的笑容也会一同毁灭,这个人所庆幸的美好一切,也会一同被毁灭……

  终于走到前院,眼看前面有负责招待宾客的下人迎过来,萧逸枫轻轻说一声:‘到了。‘就急急忙忙放开他的手,飞快离开。

  或许他真的应该好好看一看世人,或许他真的应该重新理一理自己的心了。

  宋书云微笑着站在原处,手掌中仍有他的余温啊,那个人,握着自己的手,何等轻柔,生恐一不小心便伤了自己一般,可能真是被自己是瞎子这个事实吓坏了,以为自己连风吹也经不起了。

  他,便是那带着灭世命运来到人间的魔吗?

  原来恶魔的手也可以如此轻柔如此温柔,原来恶魔的手也会有人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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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辉记 - 五

晴依惊异地望着眼前的孩子,这个年方十三,在江湖上已传得无比神奇的孩子了。

  他是一代霸主宋龙扬最为珍爱的儿子,也是普天下对宋龙扬最具影响力的人。可是传说中这个宋书云似乎并不是宋龙扬的亲生子,反而是宋龙扬小妾与人私通所生。据说宋龙扬当日本是要去大施杀戮的,不知怎么竟将那初生的孩子爱如己出,带回家中。而家中数位夫人许多公子小姐本来对于一个不识抬举的小妾私通之事都存幸灾乐祸之心,可一见这宋书云后竟是无不喜爱,视如珍宝一般,就连宋书云的生母因儿子之故在宋家颇受礼遇。这个奇怪的孩子,实在是人间至大的奇迹。

  听说他一岁时被带出看烟花而他的眸子全不受影响惹得宋龙扬动疑,才发现爱子看来清澈透明的眼睛竟然全然看不见,宋家遍索天下名医世间奇药,闹得整个江湖都乱了四五年,终于还是无能治好他。

  但越是如此,宋家上下人等越是怜惜宠爱他,没有任何人可以拒绝他。

  听说他虽不看见东西,但心灵清澈明净,任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即会,自小就有仆人读书给他听,而他往往也能立时记住。

  他虽是宋龙扬的儿子,但一直不曾踏入江湖半步,偏偏他的故事已传遍江湖。有关他的种种神奇传说不断。听说他天生有一种令人喜爱亲近的能力,听说他有天眼灵心,能直指人心,知人善恶,听说这世上没有任何谎话可以骗过他,听说各大门派有不少为了对付宋龙扬的阴谋暗探在这个瞎眼孩子身上受到了挫败。听说……

  从此,宋书云这个从未闯过一天江湖不足十岁的孩子就成了江湖上最传奇的一个人物。

  而这几年来,关于宋家这个有天眼灵心的奇童的传说从不曾断过,这一次慕容先生邀宋龙扬前来天荫,天荫上下人等都对这个传奇孩子自然十分好奇。

  宋书云虽目不能视,但并不因此而有太多的生活不便,本人也极喜欢出来走走玩玩,慕容先生与宋龙扬有事要谈,他懒得听这些大人说些江湖上的事,跑出来散步,晴依奉命在旁照顾。暗中将他上上下下打量,将他与萧逸枫暗中一比,只觉这宋书云身上的祥和之气与萧逸枫的灵秀给人的感觉虽不同,但都能让人的心灵被深深震撼。这样的人物尚是如此年幼已是不凡,等他们年纪渐长,更不知会是如何模样了。

  宋书云正与晴依在在园子里说说笑笑,忽然微一皱眉,唇边的笑容不知在何时已消失,倏得转头向左方的岔道走去,步子轻快无比,竟似眼睛清清楚楚将路途看清一般。

  晴依怔了一怔才说:‘那是厨房,可不是客人应去之所。‘

  宋书云腿下不停,只是往前走:‘正是要去厨房,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晴依忽忆起江湖传言这个天眼灵心的奇童自有天眼不但能查人之心,有时也能预知示来,难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厨房会有什么事发生?

  晴依心中猛一凛,一个名字立里浮上心头。

  萧逸枫。

  晴依立即施展轻功飞身向前,倒将宋书云给抛在了后面。

  远远地还没到厨房之前耳边已听到声声咒骂,才听几句,就知是厨房的掌厨老海正在为难萧逸枫。想到昨天萧逸枫被小海子他们几个拦住示威,最后小海子让萧逸枫咬伤的事,必是老海心疼儿子在拿萧逸枫撒气。来到窗口一看,果然见着老海拿着擀面杖往萧逸枫身上猛打,萧逸枫只是青白着脸,即无表情也无动作站在原地。小海子等几个孩子默默站在一旁。

  晴依本来想要拦阻,可眼睛看到萧逸枫冷幽幽的眸子没来由地觉得全身发寒,竟是半点也动弹不得更发不出一点声音。

  同样,正在虐打萧逸枫的老海心里也无端升起了恐惧惊惶。本来昨夜看到儿子被咬伤的腿大为心疼,也没问为什么,只道儿子受了欺负,所以今儿才找萧逸枫来询问。谁知萧逸枫除了点头承认是他所咬之外,竟冷然不做半点辩解。老海本来就气,这样一来,更是火上浇油,拿起擀面杖就打。本来也只是想打他几下让他受点教训,

  谁知他竟是闷不吭声直挺挺站在原处,虽然身体因为受痛而有自然的肌肉收缩,脸色也青白地可怕,眼神更是渐转森冷,冷得让人只觉陷身于无尽的黑暗地狱中一般。老海即是天荫的掌厨也有些功夫,胆量也大,如今竟因为一个分到自己手下做活的孩子冷冷的目光而害怕,掌中不觉已渗出多少冷汗,越是害怕,越是大声叫骂发疯一般打下去,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他心中的惊惶,心头只是千盼万盼这个古怪小孩多少痛叫一声,也好让他有个台阶停手。

  几个孩子不曾发觉危机,老海也害怕得只能装出凶恶才能掩饰心虚,而晴依也被萧逸枫奇异的眸光震慑地不能动弹,而萧逸枫的双眸在冰冷之外开始渐渐升起一种幽异的薄雾,没有人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

  ‘快住手。‘一声呼唤令得晴依浑身一震,被震慑的心神恢复了自如。老海也不管是谁叫出来的这一声先松了一口气,赶紧停手,一时眼睛竟不敢去看这个被自己痛打的孩子,竟管连自己都不知为什么会如此害怕。

  可是萧逸枫心中的怒意已被勾起,又有什么人可以平息得了?

  有!

  温柔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关切的声音响在耳旁:‘你怎么样了?‘

  老海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孩子,只见他一身华贵衣饰就知他是门中的贵客,只不知怎么会跑到这厨房来,竟还和这个小子相识一般。

  可是晴依却倒抽一口冷气,宋书云准确地走进厨房,准确地走到萧逸枫身旁,准确地拉住他的手,这哪里有一点象是一个看不见的盲人。难道他的天眼不但能识人心未来,必要时也能看到身旁的一切吗?

  萧逸枫的愤怒本已到了暴发的顶点,可是宋书云却在这一刻用那样温暖的手握住了自己本来正准备召唤受所有神魔诅咒的黑暗杀戮之力的手。所有的力量在与那样的温暖相融的一瞬全部消逝了。

  宋书云唇上已没有了昨天的温柔微笑,只有无法掩饰的关切和焦急。而萧逸枫却莫名地不敢去看这样的关切,这个关怀自己的人。面对他,自己有什么资格愤怒呢。再大的不平,再大的冤屈,再苦的遭遇又岂能比得上这个注定了看不见阳光,看不见星辰,看不见青山绿水的人,相比之下,自己的不幸根本不足提。他尚且能那样温柔地微笑,还能有这样的关切来对待旁人,他的手,竟然还可以这样温暖,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不平,去愤怒,去怨天恨地呢?

  所有的愤恨不平,所有的杀机怒意,在宋书云这一声发自真心的问候下自自然然烟消云散,而萧逸枫本人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正常。

  晴依全不知刚才差点儿有个灭世魔神将要爆发毁灭一切的力量。她闪身进了厨房,目光冷冷一扫,眼神中有明显的责难冷然望向老海。

  老海也知这样打手下人向来在天荫是禁止的,立时出了一身冷汗,忙着把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小海子拉到前面来对晴依解释原由,说明自己只是在给予萧逸枫应有的惩罚。

  晴依淡淡说:‘他好好一个孩子,刚来到这里,怎么会无端得欺负小海子,我看必有原因。‘说着扭头对萧逸枫说‘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必会为你主持公道。‘

  一语即出,几个孩子全部吓得脸色惨白,天荫门中的人都知晴依为人精明,断难欺瞒于她,行事又向来公道决断。这一番萧逸枫对他们积恨,必会把事情都告诉他,如若让晴依知道他们小小年纪拉帮结伙欺凌新人,不知会受什么处罚。他们本来就是孩子更谈不上什么胆识担当,自然吓得半死。

  老海看儿子的表情,多多少少也猜到是他们理亏,而自己不问明白,就下重手打人,追究下来,这责任也难逃。

  出乎众人意料(宋书云除外),萧逸枫连看也不看那几个脸无人色的家伙,冷冷说:‘没有什么,我只是弄伤了他。‘

  大家都是一愣,不同的是晴依眸中立里浮起敬意,而小孩子他们几个则现出感激之色。

  他们都只道是萧逸枫以德报怨,故意隐瞒事实,不让他们受罚,事实上真真是高看萧逸枫了。萧逸枫本人只是懒得多说,他从来不曾相信过公道,世上若有公道,他就不会为天地所弃所生,世上若有公道,他就不必带灭世命运来降世,他更不需要一个将来注定要与芸芸众生一起毁灭在他手下的世人来为他主持公道。

  老海听他这么说暗中松了口气,怕他多说,忙道:‘即然你还知道错,肯承认自己做的事,我就饶了你这一回,你还不去做事。‘

  萧逸枫面无表情,向前走了一步。

  宋书云握他的手微微用力,而萧逸枫微一停顿,本能地想要甩开他,最终仍是轻轻抽出手来,拿起水桶就往外走。

  宋书云低低唤了一声:‘萧逸枫!‘

  萧逸枫没有停步,就似不曾听到一般地走了出去。

  那个人的手是温暖的,那个人的笑是温暖的,那个人的声音是温暖的,可是注定与冰冷绝望为伴,注定要给这人世带来最深最沉的黑暗的自己不应该接近那样的温暖。

  晴依虽知理亏在小海子,但以为萧逸枫以德报怨,反不忍让他苦心白费,又见小海子等人脸上现出感激,知他们必已生悔,所以也不多责,只是含笑对宋书云说:‘幸亏你到这里来把他救下来的,否则这孩子还不知被打成什么样子?‘

  宋书云对他灿烂如阳光地一笑:‘我要救的根本就不是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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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辉记 - 六

萧逸枫打了一桶水才往回走,忽见小海子他们几个又堵到自己面前来了。

  萧逸枫虽不轻易动怒,此刻心中也极为不快,世人果然都是些愚蠢无知自寻死路的家伙,这样的东西合该被完全毁灭,何须怜悯。

  小海子红着脸来到萧逸枫面前,开口想说话,又不知说什么话,最后一伸手把那一桶水自萧逸枫手中抢过来,急急忙忙拎着走了。

  其他几个孩子也只是冲他尴尬地笑笑,也跟着小海子去了。

  萧逸枫难得吃惊,这一回倒真是有些惊讶了。怔了一怔,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几个家伙良心发现要来补偿却又不知该怎么和他说话,才帮他提水的。

  人,果然是古怪到极点。

  萧逸枫心中才有这般想法,耳旁已传来一个老人温和的声音:‘人,有的时候很愚蠢,因为种种的自私贪念而犯下种种愚行。但人终究有别于一般禽兽,人能知善恶,明是非,一旦知错,即能悔误。也唯有人才会帮人助人爱人,你说是不是啊,孩子。‘

  萧逸枫微一皱眉,回身看到不知何时已站到身后的老人。

  老人衣着朴素面目慈祥目光也温和至极,任何孩子看到他都会觉得这老人极为可亲可近。可是萧逸枫心中却是暗凛,这个老人不知不觉来到他身后如此之近,而他竟然没能发觉,而且这老人温和亲切之极的眸光竟似有穿透一切,看透任何人事物的本质。萧逸枫平生第一次心头暗生凛然惊惧之意。

  即使如此,他却不曾为老人目光所慑服,不再看老人第二眼,举步就走。

  老人含笑说:‘你就是晴依所说的萧逸枫吧?老夫慕容修远,是此间主人,孩子你资质出众,可愿拜在老夫门下为徒。‘

  萧逸枫懒得理他,自己何必有事没事,找个人来管束自己。

  慕容先生不以为忤,笑问:‘孩子你好象和宋家的小公子认识对吗?‘

  萧逸枫脚步一停,不知他为什么提起宋书云来。

  慕容先生淡淡说;‘你听说了吗?江湖上好几个大门派都派出人来赶往这里,据说是想要邀约宋龙扬去对付一个久未出世的大魔头,那个魔头好象和你的姓相同,也姓萧呢。‘

  萧逸枫眸中幽蓝色的光芒一掠而过,这个人到底知道些什么,他要说什么?

  ‘最近老夫也觉闲来无聊,倒也颇想出去试试身手,不知可老朽了。不过,我要能再收一个爱徒,自然要静心授徒,不去管外头的事。顺便也劝劝宋书云庄主莫要理会外头的俗事,且自悠闲自在得好。‘慕容先生笑得越发慈祥 温和了。

  萧逸枫心中冷笑,这算威胁么?那个人的死活又与我何干呢?

  他没有再理会慕容先生,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无论这奇异的老人知道些什么,他都不在乎。

  慕容先生捻须微笑,凝望他的身影,孩子啊,纵你是九天魔子,流落人间十余年,我就不信你能不沾半点尘俗情缘牵念。

  萧逸枫自去厨房做事,不管老海吩咐他干什么,小海子他们几个都抢着帮忙。人确实是有那么一点不同的吧,萧逸枫心中自然生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但他却并不十分明白,也不很想明白。

  到了黄昏时,有人来吩咐说又来了好几位各大门派的大人物,好象有什么特别的事来访慕容先生先生和宋龙扬,因着来客不便怠慢,所以要他们赶紧加几个好菜。

  厨房里立刻又忙乱了起来。

  直至夜幕低垂,大家伙儿才忙活完了,辛苦了一天各自去休息。

  萧逸枫虽不想再忆及往事,竟也觉辗转难眼,最终只得暗叹一声,起身步入暗夜中。

  宋龙扬,当今执天下黑道牛耳的枭雄人物,武功高深莫测,无人敢当其锋,行事更是出了名得心狠手辣杀伐决断。天下各大门派无不吃过他极大的苦头,武林中再无胆敢与他相争之人。可如今竟有人吃了豹子胆,胆敢偷偷潜到他的房间外,偷听他与人谈话,只这份勇气就足以令人佩服。如果让那些吃过无数次大亏的名门高手正派名宿知道这个能偷偷站在宋龙扬房门之外而不被他发现的人竟是一个只有十一二岁的孩子,怕不羞得再也不敢见人。

  房间里宋书云正在问他的父亲:‘爹爹,那些刚刚跑来和你秘谈好一阵,现在又去找慕容先生先生的人是要干什么的?‘

  那江湖传言中天下第一枭雄的声音竟有如许柔爱:‘是来的我帮忙围杀一个名叫萧逸飞的人。‘

  ‘萧逸飞又是什么人?‘

  ‘三公子,你不知道,这萧逸飞十几年前真是个名动天下的煞星。他本是一个掘起江湖未几年的英雄侠少,武功高强年青英俊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倾心与江南第一女侠林枫。后来不知为什么林枫牵涉进一件利用春药采补祸害天下英雄侠少的丑事中。各门各派都有苦心教导的传人误在一个神秘女子手上,最后查证说那女子正是林枫。虽然林枫不断呼冤,但有名侠余念尘亲自指证她,并直承深受其害。世人还有何疑,立刻全力围杀他。萧逸飞甘犯众怒,星夜驰援相救,最后迟到一步,林枫已死。但那一夜所有在林枫身旁的各派高手死伤怠尽,据传都是萧逸飞一人所为。如此武技足以震惊天下。因此被传为天下第一大魔头。萧逸飞亦知天下人无不恨他,所以自那以后隐居云罗谷。谷中有百毒奇阵,天下各派虽恨他入骨也难入其中半步,只得望谷兴叹。这一次萧逸飞竟然孤身出谷,各大门派怎肯放过这次机会。只是当年他一夜之间杀戮无数高手太过惊人,使得各大门派也不敢轻易动手,竟然想来把庄主也请去和他们一起对付萧逸飞。‘宋龙扬的贴身双卫龙卫徐彬徐徐讲来。

  宋书云讶问:‘即然这个萧逸飞深知武林中人恨不得将他食肉寝皮,为什么他还甘冒奇险再入江湖?‘

  虎卫何栋笑说:‘这是萧逸飞的私事,有谁能知道?‘

  宋书云不依地拉住宋龙扬:‘谁不知道爹爹耳目遍天下,岂有不知道的事,爹爹快说。‘

  宋龙扬虽是个跺跺脚江湖晃三晃的人物,拿这个向来宠爱的儿子却是没有办法:‘你怎么敢肯定爹爹一定能知道?‘

  宋书云脸上是全然的信任:‘这世上,难道竟有爹爹做不到的事?‘

  宋龙扬也难以拒绝爱子,笑说:‘据说萧逸飞是出来找一个离家出走的儿子的。听说他那个儿子不是他的亲子,也有人说那是林枫的遗孤,甚至还有可能是余念尘的骨肉,但萧逸飞显然是念着与林枫之情,将那孩子收为自己的儿子。可是却一直对他不好,连着萧逸飞的子侄徒儿都欺侮于他,可能那孩子受不了那样的伤害,所以离开了。‘

  ‘可是爹爹,即然萧逸飞不喜欢那个义子,为什么又要为他甘冒奇险再入江湖。‘

  宋龙扬看着这个与自己并无父子之实,却又有最深父子之情的儿子,感叹道:‘人间缘份情义,又岂是可以简简单单说明白的。人有时是最不了解自己的笨蛋。也许那萧逸飞直到那个最不喜欢的孩子走了,离开了,再没有瞧见,才开始日夜难安,担心他可曾吃饱,可曾穿暖,可曾受人欺侮,才开始明白,那个孩子原来也是他自己真真正正异常疼惜的儿子……谁?‘随着一声冷喝,他的人已如箭一般穿门而出。门外夜色寂寂,哪有什么人影,宋龙扬却是冷哼一声,疾追向夜色最深处。

  萧逸枫御风急行,看似在使什么高明的轻功,真正细心的人会发现,飞速前行的他双脚根本不曾沾地,竟似浮在空中由夜风带着飞行一般。萧逸飞从来不曾教过他什么武功,他自己也懒得去学,只是年岁渐长后沉睡在体内的魔力一点点舒醒过来,很多时候,他都能做许多常人做不到的事。刚才他将所有的呼吸心跳散于万物之中,所以以宋龙扬之能无法发现他。可是宋龙扬最后那番话使得他心头猛震,再也不能保持天人合一的境界,所以立刻被宋龙扬发现。

  幸得他本人也反应神速先一步遁走。目前他的力量只醒来了极小的一部份,实在不适宜面对象宋龙扬那样可怕的人物。只是虽一心想要逃离,可一颗心犹在回荡宋龙扬最后说的那番话。

  那是真的吗?

  萧逸飞?

  那个每日里用仇恨目光看着他,怨恨他的人竟然会……

  这太可笑了?

  可如果不是这样,那他又为什么冒险入江湖呢?

  一颗心纷乱如麻,耳旁听得依然温和慈祥的声音:‘怎么,晚上睡不着吗?‘

  萧逸枫身形一顿,目光如霜冷视眼前的老人。他刚才奇异的魔力这个古怪的老人没有可能没看见,为什么连说话的口气都没有丝毫异样。

  慕容先生不但脸上带着笑,就连睿智的眼眸似乎也带着温和的笑意,静静凝视他。

  宋龙扬何许人物,萧逸枫这一耽搁,他立时已然追上。目光一扫眼前二人,首先肯定偷听的人不是慕容先生,其一,慕容先生没有必要偷听,其二,慕容先生真要存心偷听,就不会让他发现。当然,若依常理而论,偷听的也不可能是这个孩子,一般的孩子哪有那样的好身手。但宋龙扬不是平常人,他是世之枭雄,目光锐利,见识非凡,家中又有一个天眼灵心的奇童爱子,所以从不敢先入为主,小看任何人。目光只是冷冷一扫萧逸枫,已是暗吸了一口冷气,此子仙资慧骨,实非池中之物,更兼身上自有一种奇异的慑人之力,不知是何来历。这般人物,若为正则救千万人,若为邪,则误万万人。宋龙扬见识极高,已隐觉萧逸枫身上隐隐魔气,心中暗暗担心,这个孩子长大成人后不知会掀起多大风浪和杀戮血腥。

  慕容先生见宋龙扬神情知他已动杀机,心中暗赞宋龙扬的见识决断,忙含笑说:‘宋庄主,不知小徒刚才胡闹任性,可是打扰了庄主休息?‘

  宋龙扬一怔,望向萧逸枫:‘你是慕容先生先生的弟子?‘

  萧逸枫亦知宋龙扬的杀机,他倒也并不以生死为意,只是抬头看看慕容先生,又想起方才宋龙扬在房内说的话,心中忽尔一软,默然无言,点了点头。

  慕容先生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知似萧逸枫这样的人,虽冷酷寡情,但决不会说假话,更不会言而无信。他即点头认了师,纵然孤僻一点,但基本的师徒之道他还是会守的。有这层关系,多多少少可以约束他一点,以后还有整整十年的时间可以试着把他的心性引向正道。

  且看萧逸枫不甘不愿的眼神,知道这是他在无可奈何之下的妥协,自己当然不能失言,当下一笑冲宋龙扬问:‘宋庄主对于今日各大门派的邀请怎么看?‘

  宋龙扬心中敬重慕容先生,知他所言,必有所指,忙笑道:‘还请先生指点。‘

  慕容先生微笑;‘若能擒杀萧逸飞自然是声名大震的好事,只是庄主非比常人,庄主在江湖上的声望已至极处,若再做下这般轰动之事,只怕过犹不及,反而令各大门派忌意更深。‘

  宋龙扬哈哈一笑:‘先生之言正合我意。这些个家伙口口声声为了正义请我出面相助,说到底还不是惧萧逸飞之能,有意引我与他双雄相争,他们好收鱼人之利。我岂能中这等拙劣之计,由着他们去动手,让他们吃些亏好了。‘

  慕容先生点头:‘若无庄主出手,天下武林,只怕没有什么人能制得了萧逸飞。‘说话间目光一瞄萧逸枫,意似‘这下你可放心了?‘

  萧逸枫却是沉寂无言,神情不动,似是全无所觉。

  宋龙扬目光在萧逸枫脸上转了几圈才笑说:‘先生晚上若是无事何不到我房中一叙,我有许多事想要请教先生,这位高徒也一块儿来吧。‘

  慕容先生含笑点头,三人一齐信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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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辉记 - 七

才快走到宋龙扬的房间,忽见房门砰地一声倒下,龙卫抱着宋书云从里面半跌了出来,同一时间,虎卫也从窗口跌出,一道人影冲破房顶投往远处。
  宋龙扬与慕容先生同时色变,什么人竟敢在天荫之内打宋家的主意,同时惹上江湖上最可怕的人物和最传奇的门派。二人几乎是同时飞身去追。

  而一直没有表情的萧逸枫惊见宋书云被人抱着跌倒在地,虽然龙卫倒地时犹小心记着不可压伤了少爷,但萧逸枫仍是心惊,忙飞奔到宋书云面前,一眼看见他安然无事,方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犹自奇怪怎么关心起他来了。

  宋书云立时感应到萧逸枫已到身旁,冲他一笑说:‘别担心,我没有事,可是两位叔叔为了保护我受伤了。‘ 萧逸枫没来由地有些不自在,默然一会才说:‘我没有担心。‘

  宋书云只是一笑,没有再说,低头去问:‘龙叔叔,你还好吗?‘

  他们这几句对话间,场内已生大乱。

  因为明日就是慕容先生大寿之日,天荫之内住了不知多少武林人物,都是些耳目灵敏之辈,这里变乱刚生,那边已不知有多少人闻讯而来。

  而同时,慕容先生与宋龙扬飞追那夜行人,无论是什么人,也难当这两个当世超卓人物的夹击。可是那人只不过是一回手,扬出满天花雨。

  慕容先生与宋龙扬都是武学大家,只一眼,已看出这等暗器手法已是妙绝,在场之中,十成里只有不到一成人可以接得住闪得过。

  二人权衡轻重,只得暗叹一声,顾不得追敌,先救人为是。

  宋龙扬护在龙虎双卫和宋书云之前,没有一道暗器可以突破他所布下的铁壁,而慕容先生也将所有射向宾客的暗器接下。只是这一耽误,那人早已逃得不见人影了。

  天荫门下都是英豪奇杰,这里变乱方起,他们已然赶到, 不必慕容先生吩咐,已经各自行动,不过是半刻时分,晴依已来到慕容先生身旁低声暗报:‘已经查过了,所有宾客都在此处。‘慕容先生微微点头,明白那夜行人并非暗藏于宾客之中,此刻即已现身,必已远遁千里,断然不敢再留。此时此刻,只怕纵去搜拿也未必能够得手。

  而其他诸弟子,也各自安抚宾客,渐渐众人散去了。

  龙虎双卫同时挣扎着对宋龙扬跪了下去:‘属下无能,沉星剑被人夺走了。‘

  沉星剑是宋家世传的宝剑,削铁如泥,锋利无比,历代宋家主人仗以称雄天下。时至今日,以宋龙扬之武功做为,倒也并不仗恃宝剑,沉星剑真正的意义,还在于它代表着宋家世代的荣耀。宋家历代主人向来是随身佩着这把家传宝剑的,宋龙扬只因天已极晚,快要就寝,已将宝剑取下。后因萧逸枫而只身追出,想不到只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宝剑已为人所夺。

  这龙虎双卫能当宋龙扬的贴身侍卫,也都是一流高手,想不到这一瞬间竟被人逼出房外,宝剑被夺。

  也难怪这两个人如此羞惭愧悔。

  宋龙扬惊闻宝剑被夺,竟连脸色也不变一下,袍袖一拂将二人托起,沉声问:‘两位兄弟,你们的伤势如何?‘

  慕容先生看得暗暗点头,这宋龙扬果是超凡人物,家传神剑被夺,他却先问属下伤势,如此人物,难怪能创盖世霸业。

  宋书云自幼在父亲关爱下长大,已见多父亲的不凡举动,也不以为奇,只急说:‘爹爹,那人招招式式都攻向我,两位叔叔为了保护我所以失了先机,才会输的。‘

  宋龙扬一笑:“书云放心,我怎么会胡乱怪人。‘说话间眼神往宋书云身旁的萧逸枫脸上一扫,宋龙扬向来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刚才他格挡暗器时尚有余暇观察爱子是否受伤,正好看到这个一直冷冰冰的奇异小孩脸上那一瞬间闪过的关切。心里暗自思忖,不知爱子何时认识了这么一个人。

  龙虎双卫自觉犯了大错,主人却不发一语相责,越发羞惭。

  虎卫含泪说:‘多谢庄主,我们的伤势没有大碍。‘

  龙卫心思一动,忽道:‘庄主可曾追上刚才那个人,我看极可能是他故意引走庄主,再由同党来夺剑的。否则若有庄主在,有什么人可以夺走宝剑?‘

  慕容先生含笑说:‘刚才是我顽皮的小徒胡闹。‘说着一指萧逸枫。

  慕容先生地位尊崇,他即表明萧逸枫是他的弟子,龙虎二卫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宋龙扬忍不住目光深注萧逸枫,真要说起来,萧逸枫确有嫌疑,不然怎么会如此之巧。

  ‘他肯定和抢剑的人不是一伙的。‘宋书云肯定地说。

  宋龙扬笑问:‘书云何出此言?‘

  宋书云语气无比坚定:‘区区沉星剑,怎么会放在他的眼里?‘

  一语惊人,切金断银削铁如泥,代表宋家无比尊荣的沉星宝剑,在他口中说来竟成了‘区区沉星剑‘岂不令龙虎双卫齐齐色变。

  萧逸枫全身一震,目光奇异,望向宋书云,他怎么竟能如此知道他,看重他,并且信任他。

  就连慕容先生与宋龙扬何等修为的人物,也同时目中神光暴长,看向宋书云与萧逸枫。

  凝望这两个同样拥有震撼人心力量却又全然不同的孩子,二人不自觉交换了一个目光。

  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样的孩子,十年之后,整个江湖,还不是他们的天下吗?

  宋龙扬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转了几圈,方才向慕容先生一揖道:‘我等必须立即去追寻那盗走沉星剑之人,不能参加先生明日的寿宴了,在此谨贺先生大寿,并恭喜先生得一良才美质,他日必在江湖上大放异彩。‘

  慕容先生也不多留,与他拱手道别。

  宋书云被父亲牵着手离开,却不断回头,挥着手喊:“萧逸枫,以后你要来宋家看我。”

  萧逸枫没理他。

  “我也会来看你的。”

  萧逸枫不吭声。

  宋书云被带得越行越远,他的声音却不断传来。

  “萧逸枫……”

  “萧逸枫……”

  “萧逸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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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辉记 - 八

宋龙扬等人走了之后,慕容先生让自己的徒儿去安抚所有的宾客,也让萧逸枫回去睡觉。
  他自己却慢慢在月下散步,一直回到他自己的住所。

  推开房门一看,不出所料,宋龙扬端坐桌前,面带笑容。

  慕容先生笑道:“让宋庄主久等了。”

  宋龙扬即不解释自己的来意,也不奇怪慕容先生似乎早已料到他一定会出现。

  只是沉静地问:“那个叫萧逸枫的孩子,到底是什么人物,先生可有自信管束得了?"

  慕容先生含笑说:"这种人物,又岂是可以管束的,唯有引导而已。"

  宋龙扬长揖施礼:"先生见识在我之上,还请先生赐教,以开我矛塞。"

  慕容先生脸容一肃道:"此事说来匪夷所思,庄主只请听,不必问,若要问,我也难以解释。我粗通易理,十余年来,每观天象异变,只怕人间必有大劫来临,所以苦心寻求破劫之道,后隐查觉那破劫之人竟隐指令公子,所以才以做寿为名,相请庄主。谁知另一个应劫之人也已来到天荫。"

  宋龙扬微笑说:"这么说,这一场劫难就应在那萧逸枫身上了。怪不得书云对他特别投缘,原来是命中注定。只是即有大劫因萧逸枫而生,先生何不乘其未成大器前先行除之。"

  "天象并非不可更改,更何况易理之数终是空幻。我岂可因为一个人将来可能会害人,所以就在他什么事也没有做,甚至也没有长大的时候杀了他呢。"慕容先生正色说"更何况,我别的信心没有,对于天荫倒是有信心的。历代以来,天荫门下从不曾出过一个奸邪之徒。我那些弟子们虽不成些气候,倒都各有一番磨缠人的本事,任是一块万年寒冰,他们也有本事磨化了磨热了。"说到后来,慕容先生也不由微微而笑。

  宋龙扬笑道:"先生仁慈,自非我这等黑道人物可比。先生厚待我儿,是否我儿他日也能帮得上什么忙?"

  "如果我说这萧逸枫和令公子都不是凡人,而是神子或魔子,不知庄主可会相信?"

  宋龙扬见识非同一般,又早知爱子的种种奇异之处,早已料到他非一般凡人,乍闻此言,也全不动容,只是含笑等慕容先生说下去。

  "其实神魔一体,他们都是不同于凡人的天人。只不过一个是身怀灭世命运降世的天人,另一个,也许来到人间,只为救世。令公子与那萧逸枫缘份不浅,他日消除劫难,化解灾变,恐还有赖令公子之能。"

  宋龙扬淡淡一笑,眸中忽有温柔之意:"无论他是什么人,他有什么来历,在我心里,他只是我的儿子。"

  慕容先生亦是微笑:"在我心里,萧逸枫也只是一个因受冷落而有些性子孤僻的孩子,他是我的徒儿。他的来历我对于几个徒弟都已隐隐提过了,他们也不想多理会,他们也只会当萧逸枫是他们疼爱的小师弟。"

  二人相视一笑,俱都无语,他们知道,这已是对待他们所爱护的孩子最好的方式了。

  这两个当今之世最超卓的人物,此刻都只是疼爱儿子的父亲和爱护徒弟的师父。

  这便是人间之情,人间之义,纵以神之超然,魔之漠然,又岂能不为情动,不为情感。

  即已有情,更如何舍弃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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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辉记 - 九

湘陵山,山深林密,飞禽异兽无数。
  山中的天荫门人艺高胆大,并不惧百兽,但也并不猎杀鸟兽,所以数代以来,山间鸟兽早已习惯了他们的存在,并不受这些人类的惊扰,依然自在地生活。

  所以,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夜色中,山间忽有宿鸟惊飞,振翅悲鸣,在静夜之中,越觉刺耳惊心。

  明月下的漂亮的出奇的孩子抬头看那飞鸟划破月光仓惶飞去,素来冷寂的脸上竟牵出一缕冰冷至极的笑意。他,那样可怕吗?

  转眼间,在天荫门,已经一年了。三百六十五个白天黑夜,在弹指间,便已消逝。

  一年来在湘林门中的生活太过平常,太过宁和了,以至于连他自己都快忘记自己来于何处,又必将归于何方了。

  慕容先生温和睿智,很尽心地教导他的武功,每每赞他才高,任何高深武技,总是一学便会。

  师兄师姐们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从不忌他,有时师父赞他的次数多了,倒常见他们摆出眼红嫉妒之状,每每恶行恶状恼他独得师宠。最爱对他呼来喝去,有时亦暗中施些诡计戏弄于他。每于嘻笑间倍显亲厚。

  他从来没有理会过他们的挑衅,也从来没有被他们戏弄成功过,只是真的已经习惯了他们在身旁说笑无忌。

  他仍然不曾学会很好地和人相处,也从来没想要去学过,冷淡待人,对一切漠不关心是他一惯的生存方式。只是很不明白湘林门上上下下的人为什么可以一直视他的冰冷他的诡异如无物,对他或说或笑或怒或嗔或交手过招或拍肩搭背,完全不理会他的淡漠。他知道慕容先生必然将他的来历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而其他的师兄师姐们纵然不全知道,但整整一年相处,岂会发觉不到他身上诡异之处的。

  可是他们看他的眼光仍然坦然待他之情亦不改变,好象从头到尾,他都只是门中的一个普通弟子。

  他从来没有习惯过他们的亲近,亦没有接受过他们的友爱,但也懒得费力去排斥反对,就这样随意地度过朝朝暮暮。

  一载时光容易过,慕容先生较之当年更见得精神矍砾,意气飘然。

  大师兄孙皓性情豪迈,喜行侠天下,虽也爱惜这个向来冷冰冰从不领人情义的小师弟,不过因在门中时日不长,与他亲近之机亦短。

  二师兄丁远却懒散异常,连练功都不见有多少正经,每天只爱想尽办法戏弄自己这个学武进境极快,令他大大眼红的师弟。当然自己从来没有让他成功过,却也不曾刻意反击。

  三师兄楚飞,性情飞扬跳脱,最爱拉着他胡闹嬉戏,虽然一向报以冷眼,从不理会,他却总是乐此不疲。

  四师兄沈咏文最好读书,整日捧着一本书摇头晃脑,闲来就拉着他,硬在他耳边塞些圣贤之道,诗词歌赋,听得他全身发麻。

  当然还有两位师姐晴依和雨依,雨依性情温柔,虽为天荫门下,有惊世的高强武功,却无心扬名于外,反喜刺绣烹饪,专心照料所有同门。相比之下,晴依的性子正好相反,最爱行走天下,管世间不平之事。虽不知她行走江湖,是怎样一个张扬法,但湘林山中,三不五时,总有什么大大有名的少侠,或是大有来历的公子到访,专为探访晴依姑娘,就知道,她已掳获了不少男子之心。同门子弟,每逢此事,便是又羡又妒,专爱拿晴依说笑打趣。只除了他这个一惯冷心冷眼冷性情的小师弟。

  他看在眼中,只觉所谓世人爱意变化无常从不能以常理而测,莫名其妙之至,便以他的聪明亦难以理解明白。只是他也不欲去弄明白这些事。

  世人怎么恩爱情长,怎样斗争杀戮都与他无关,就是身旁的这些一年来伴他朝夕之人他也只淡漠相对,并不让自己过多地去思索感受这些人与人之间的奇怪情义。

  就这样任时光流逝,他只默默等待宿命之日的到来,对于身旁同伴,身侧天地,全无半点好奇之念。

  只是,身旁的人对待他太过自然,太过平和,以至于有的时候连他也会忘掉自己的身份,而生出自己真是一个平凡世人的错觉。也往往因此而觉一种莫名的烦乱,一个人在明月下的山上漫步,看着夜鸟惊飞百兽不安,他才能再一次确定自己仍然是个魔。这一刻心中无喜也无悲,只是一片木然。

  “逸枫!”熟悉而祥和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他漠然转身,眼前的清矍老者神色柔和而慈爱。完全是一个好好先生在看着他最心爱的徒儿时的样子。就象从来不曾知道他的爱徒身具魔胎命定了灭世之路。他的神色是那样安然平和,好象爱徒在这样深的夜色中,独行山路丝毫也引不起他的任何奇异联想,在他看来,一切都是没有任何奇怪之处。

  萧逸枫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第一次遇上慕容先生时的情景。也是一个明月之夜,他在月下御风而行以逃避宋龙扬。被慕容先生当场撞见,当时这老者也不见一丝惊异。在这个看似洒脱安祥实际早已老成了精的师父眼里这世上可能根本没有任何会让他吃惊的事。

  慕容先生知道萧逸枫心里思索的未必会是什么对他恭敬的事,却也并不介意,更不追问他夜下漫步的原因,只含笑道:“逸枫!你入我天荫门已经有一年了,天荫门人一向认为,最好的修行,是在人世中进行的,近日你师姐又要出去,你有没有兴趣和她一块儿,去看看江湖到底是什么样?”

  他只是冷淡而冷漠地冷冷看了慕容先生一眼。

  入世何为?行侠吗?他为天地神魔所弃,注定要灭绝天下,噬尽尘寰,这个奇怪而乐观的所谓师父不会真的指望他去行侠吧?

  慕容先生的笑容温和而宽容:“我天荫一门从不强行指定弟子应如何行事,将来要做什么,如何去做,尽皆由你,为师不会管你?”他顿了一顿,方笑笑又说“为师也管不住你。”

  他的神色不动不变,人世间,早已没有什么可以令得他动心动容之事了。即使是这个奇怪的师父,还有那些怪异的同门,都不足以让他多费心思。

  “为师只是希望你可以好好看看这人间,这众生。然后再决定你的未来。”慕容先生捻须微笑,意味深长。

  他却只如未闻。这人间再繁华与他亦无干,这众生再多情终将归幻灭。更何况,未来又何尝可以由他自己决定,无论是人,还是神或魔,在这茫茫天地间,都不过是上苍的玩物,半点也由不得自己做主。他已不想多看多知,世界到底如何并不重要,外面的人纵然人人都如同门一般待自己亲近喜乐也非好事。对于最终必会毁灭的一切何必知道太多。不知则不近,不近则无情,无情则无心。他本来就是不容于人间之世无心的魔啊。

  “师父,他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想带着这么一个木头脸师弟,满处乱跑,那些个少年英豪瞧见他这般冷性子,顺带着连我也不肯结交了。”晴依不知何时已俏生生立在月下,姿容明媚,口里说着嫌弃的话,脸上却带着微微笑意。

  萧逸枫神情微动,看向晴依:‘你?“

  “当然是我。”晴依挺胸昂头“你年纪又小,又不懂事,又爱整天板着一张脸,到了外头,闯了祸倒不怕,最怕是被人骗吃了大亏,我们大荫门的脸就要被你丢光了。当然要我这个聪明美丽的老江湖师姐带着你了。”

  萧逸枫一声不出,只是微微挑高了眉,淡淡的不屑被他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来:“我不去。”纵然本来想去,知道要和这个多事到过份热情,又自恋自大自以为是的可怕女人同行,也会立刻改变主意的。

  慕容先生含笑的眼睛看着自己这个年少却别扭的爱徒。他终不过还是个大孩子啊。

  晴依也不生气,笑一笑,理所当然地说:“有我这样绝代风华绝顶聪明又友善大方的师姐在,越发显出你又笨又呆,又木又冷又不讨好的性子,你不愿跟我一起走也没什么。放心吧,你师姐很体谅你,我不逼你。不去就不去。反正再过几天,门里也会来一个专门探访你的贵客,你要走了,人家只怕会很失望。”

  “贵客?”没来由地萧逸枫忽然间想起了那明月下相逢的孩子,阳光般照耀一切的笑容。

  “对啊,宋家的小少爷由一大堆护卫陪着,前呼后拥过往天荫门过来,一路上,各门各派,陪笑接送,真是让人看着都眼红。”口里说着妒嫉的话,晴依的脸上,依旧是笑盈盈的。

  萧逸枫抬起头,清楚而冷淡地说出四个字:“好,我们一起走吧!”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块木头,还是懂得尊敬师姐的。”晴依喜孜孜地走过来,亲亲热热抓起萧逸枫一只手,一点也不理会他脸上的冷淡,提高了声音“怎么样,我就说,小师弟最喜欢我,一定会愿意陪我一块闯江湖的。你们这回可信了吧。”

  一阵哄然的笑声自四面传来,一张张笑脸自各个方向出现。

  即使漠然如萧逸枫,也有对天翻白眼的冲动。天荫门人是不是全都有夜晚在山上乱跑的奇怪喜好呢?又或是他长得很象戏子,所有人都爱躲在他身边看好戏。

  萧逸枫闷声不吭地收拾他少得可怜的一点东西,几乎所有天荫门下都围在他身边,无比热情,热情到令人气愤,热情到很有点看戏之嫌地在旁观盯着他,说出来的话更不见得有半点关切担忧。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天荫门的第一冰块终于出去殆祸江湖了,我们可以脱离冰海,不再受苦了。”楚飞拍掌大笑不止,看那样子,简直要跳舞一般。

  丁远嘻嘻奸笑:“外头的人可不象我们这么好说话,你终于也要出去吃苦了,哈哈,可见天网恢恢啊。”

  唯有沈咏文含笑说:“不要胡闹了,我们小师弟有通天撤地之能,出去了之后,自能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随即又热情地笑问“小师弟,这次出去,还缺什么。”

  雨依颇有不舍,眼泪汪汪,拉着他一声声叮咛小心身体,早起早睡,好好吃饭,多穿衣裳,越说越是哽咽,听得萧逸枫脸色发白,全身发麻。随便拎起自己的小包袱,冲晴依疾道:“我们走吧。”

  晴依点点头:“好,走。”

  萧逸枫才跟着她走出三步,忽觉手中一轻,自己的包袱被人夺去,然后四五个又重又大的包袱就当头压下。

  “小师弟,这是师兄所有藏书的精华,这次忍痛割爱,全给你了,一路上也好消烦解闷。”沈咏文笑得儒雅风流偏又可恨可恶“这可全是圣贤们用一生心血写出来的好东西,里头全是做人处事的大道理。行走江湖,武功不够,经验不够都没关系,但要是连做人行事的方法都不懂,可就不妙了。”

  “小师弟,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衣裳,有春衣冬衣夏衣秋衣,小衣中衣外衣,绸衣缎衣布衣,各色的都有,天涯行走,你又是个男孩儿,不会照顾自己,若是连个换洗衣裳都没有,师姐想到,都会心痛的。”雨依殷殷切切,全是关怀。

  “这个,小少爷,嗯,这个……”小海子满头都是大汗“这是我和爹爹花了一天一夜烤的饼,你路上带着吃。”

  萧逸枫冷着眼望着忽然间压在自己手上肩上背上的又重又大的四五个包袱,忍耐忍耐忍耐,忍无可忍,双臂一振,就要掀开。

  沈咏文一沉手,按住他的手臂:“小师弟,这可都是圣贤书啊,你要敢扔,我与你拼命。”

  “小师弟,这是我费了好几个月时间,一针一线为你缝的。”雨依的的泪花在眼中打滚,随时都要落下来。

  美人泪下,楚飞,丁远,一起用无比仇恨的眼光盯着萧逸枫。

  小海子倒没哭,但是脸白如纸,一副深受打击,了无生趣的样子。

  晴依吃吃地笑,漫声说:“小师弟!”

  萧逸枫闭了闭眼,一声不吭,认命地手上拎着一大袋重重的圣贤书,肩上背着大包衣服,背上扛起三大包散发着香气的烙饼,跟着晴依往天荫门外去。

  远远一望,纯粹是个帮着大小姐背行礼的苦力,绝对绝对,不象是离开师门,准备行走江湖,闯出名堂的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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